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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二


  “不!萧曦灏!你不可以这样做,你不要让我恨你一辈子!”我死死掐住他大声道。
  他不语,只是挎住我的腰身,加剧了身下的动作,疲惫的、无望的、却又执着而不息。
  “忘记他!忘记他!”
  “求你!不要这么做!”
  “忘记他……”
  “求你……”
  如雨的汗水打湿了我的面庞,他的汗水我的泪,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一句话重复了上百遍,一个动作持续了上千次。
  累了!我们都累了!
  身体疲累到难以负荷,言语也无力再表述什么。
  只有心,累极了却想哭,哭不出眼泪,就只能淌血……
  “睡吧!睡着了什么都可以不想了!”耳畔有个轻柔的声音呢喃地哄我入眠。
  身体很累,心也哭得疲了,我真的很想睡,可眼一阖上,心底就有个声音叫嚣起来,我不能睡,我这一睡着,就可能会失去我心底极珍贵的一件东西。
  我豁然睁开眼来,盯着他道:“萧曦灏!你还记不记得,那晚在海滩边上看流星,你答应我,欠我一个愿望的!”
  他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许久,才低声答道:“记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许下了我的愿望:“我希望,你现在就把白老师放回去!让他带着解药去救哥哥!”
  他沉默了,我不安起来:“你不会食言的是吧?”
  “安柔!你很贪心!你知不知道,你这可是许了两个愿望?”他轻轻抚摩着我的面颊:“放走白行云?还是把那解药送给闵安轩?你只可以选一个!”
  “把解药……”我不曾犹豫,脱口便道。
  “等等!”他阻断了我的话:“我带你看样东西,你再决定!”
  身体被他抱起,缓步来到了囚室,那间曾囚过我,囚过哥哥,如今却囚着另一个人的囚室。
  唏哗作响的铁链,鞭子触上肉体异常清晰的脆响,烧红的烙铁印上皮肤后,皮焦肉烂的焦糊味道,空气中永远抹不干净的血腥之气,还有那压抑了的闷哼声。
  白老师……
  虽然当年他是受了父亲的嘱托,将我软禁在云南的,可他毕竟对我不错,亦师亦父,传授了我诸般用毒的本领。
  还有几次我不自量力,欲图摆脱他对我的控制,逃回来见哥哥的时候,差点弄丢了性命,都是他舍身相护,才把我从鬼门关口拖了回来,而且事后也不曾向父亲提过半句。
  如今那温文尔雅的白老师却被缚在那里……
  喉咙有点紧,我侧头闭上了眼睛。
  的确!我闭上了眼睛就可以不看,但我却不能不听,但我却不能停止呼吸。
  我缩在萧曦灏的怀里,瑟瑟地发着抖。
  “你可以选了……”他闷闷地道。
  我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抖得越发厉害:“萧曦灏!你好残忍!”
  “你选吧!”
  “……”
  须发皮肉烧焦的糊味愈渐浓烈,凌厉的鞭声回荡在耳畔,越是压抑的闷哼听来越是让我心惊。
  那声音那味道,一点点撕开了我的皮肤,钻入了我的血肉,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够了!够了!放了白老师!放了他……”我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把面庞紧紧抵在他的胸膛上:“放了白老师……”
  “萧曦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残忍?”
  身体泡在温热的水中,我却还在发抖,只是声音到出了奇地平静。
  “对不起……”他从身后环住我,原本充斥在我和他之间的水分,好似被他抽干了,身体贴合的没有缝隙:“我承认我很残忍,但我必须逼着你把闵安轩彻底忘记,他是你哥哥,趁早让他从我们中间消失,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他真的好残忍,如此无情的话语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不曾犹豫。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我拼命地一挣。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手掌掬起一捧温热的水,按在我的胸肋旧伤上,轻轻地搓揉着,动作很小心:“不会的!你会伤心,你会难过,但你不会恨我一辈子的!我也不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你的心里有我,你是爱我的!你骗不了我,你也不要骗你自己!”
  他手上的力度很适中,水温也很宜人,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散开了,可我的心却越纠越紧,纠得都有些难受。
  他说的对,我恨不起来,每当恨意在胸口堆积,我的耳畔恍惚间总会响起,海风中他那动情的低语,眼前总会浮现出,黑夜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一生一世相伴到老不离不弃的目光。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如果哥哥这次丢了性命,我以后将如何面对他的目光,怎么还可能和他共渡这漫长的一生呢?
  “哥哥如果死了,我绝不会活着!”我抬起眼,透过氤氲的水气,望着他的双眸平静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这句话都不能打动他,那我只能用我的性命来终结我们那痛苦的将来,只能用我的鲜血来偿还此生亏欠哥哥的所有。
  “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他苦涩地笑着:“你愿意为他不要性命,你希望与他同生共死……
  你既然爱他如此之深,爱他超过了我,为什么当初还要给我希望?还要让我看见未来?
  闵安柔!你这样摇摆不定,让闵安轩一生都活在对自己妻儿的亏欠里,活在对你的无望爱情里!让我一次次看到希望,一次次又失掉希望!”
  他按住我的肩头,使力地摇晃起来,痛苦地吼道:“你难道不觉得你才是最残忍的一个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我的心里究竟装了谁?
  我原本以为我知道的!其实仔细一想,却越来越模糊了。
  我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他?还是他?
  我究竟是为了忘记他,才选择跟着他?还是因为爱上了他,才要忘记他?
  天哪!乱了!全乱了!
  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心弄到如此凌乱的地步?
  头好痛,要炸开了一般,我抱紧了头颅,拼命地摇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心里究竟装了谁!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心疼地捧住了我的面颊,抬起我的下颚来,四目相交的那瞬间,他低却坚定地道:“安柔,我要告诉你,我的心里装的只有你,只有你一个!
  我也希望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不想和别人一起分享你的心,你能明白的是不是?
  你要记住!闵安轩是你亲哥哥!他有他的妻子,他有他的孩子!他不适合你,你们永远不应该在一起!所以就算用极端的手段,我也一定要让你忘记他!”
  “我想忘记的!真的!可不是那么容易!你知道我和哥哥在一起经历了多少事情吗?你知道当年我从树上掉下来时,哥哥是怎么样不要性命地拽住我的吗?你知道父亲往死里打我的时候,哥哥是怎么样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来保护我的吗?你知道……”
  我终于在他的怀里将从小到大受到的诸多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向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人吐露那么多心酸往事,那么多我一直深压在心底不愿触及的痛。
  他的怀抱一分一分收紧了,手指抚在我身上的那些疤痕上,他熟悉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旧的与新的。
  他也曾问过这些年代陈旧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我只是浅笑,从不曾回答,如今他知道了……
  轻触在我皮肤上的手指居然都有些发颤,似乎害怕触痛了我一般。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我握着他的手,将那只大掌紧紧贴上我胸口上那道最深的伤疤上,低声道:“只是这条条道道的疤痕已经汇成我对哥哥那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的感情了,那些感情是亲情、是友情、是手足之情,还是爱情,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它们已经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你如果真的要让我在短短一个月里把它们统统割断,那只能是将我的心连血带肉一起剜出来!”
  他的手颤抖地向回一收,我紧紧抓住,望着他的双眸道:“萧曦灏!这段时间,和你在海边的相处真的很快乐!
  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我真的可以不想起哥哥来,我想只要你一直能陪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我和哥哥之间的感情恢复到兄妹之间该有的那种情感里去。
  相信我!
  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你的!”
  我的承诺让他动容了,深皱的眉头缓缓舒开,目光渐渐发起亮来,那目光就是那种伴我一生不离不弃的目光。
  我拥紧他,双手紧紧攀住他的臂膀:“萧曦灏,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求你千万不要让哥哥的性命,象海兰的那条伤腿横在我和哥哥之间那样,永远地成为我们当中跨不去的坎,好不好?”
  他死死地楼紧我,怀抱火烫甚至超过了水温,声音发着抖:“如果他没事,你真的会留在我身边吗?你真的会爱上我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安柔……我好害怕!”
  他说他害怕?
  这强势的一贯无所顾及的男人,居然在我的怀里象怕黑的孩子那样发着抖,用打颤的声音告诉我他害怕……
  他是如此害怕会失了我!
  我的心颤抖了,感动地,幸福地、喜悦地颤抖着,我想我知道什么叫做爱了!
  这就是爱!
  “会的!只要哥哥他平安,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我们会有一幢小房子,会有满园的百合花,会有一双儿女,会……”
  他封住了我的唇……
  “我等你……”
  雨总算是停了,朝阳冲出东方山颠的那一刹那,万道金芒带来了勃勃生机,趋散了弥漫山间一整日的阴霾,也趋走了我心上的乌云!
  透过晨曦的光亮,我看见了哥哥的生命,看见了我和萧曦灏的未来……
  希望就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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