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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之城(6) |
| 很多人学会逃避之后,一天比一天感觉成熟。层层坚硬的堡垒,可是越来越孤独。堡垒的材料从木头到金属,从粗糙到泛光,从布满记忆的细纹,到用X光也探测不出里面的内容。人们和生活打起了乒乓球,你抽我扣,球速那么快,没接住要跑老远去拣。渐渐的,球再也找不到,歌手弹着吉他在唱,它到哪里去了。有钱人就再买一个,没钱的孩子找完一个又一个童年。 年华破碎,悲喜飞扬,青春暗自转身,狂欢一场。 “你后悔吗?如果还有下辈子,你会不会重新选择个方式生活?” 几乎每个人都问过别人或者自己,这么无聊的问题。得出否定答案的人大多比较理智,他们告诉自己永远没有下辈子,所以说,那么痛苦的过往,属于过往,就算惆怅,也不必后悔。时光的沙滩,高高低低的浪清洗着痕迹,步伐被温和地舔拭着脚底板,你不知道让哪一颗尖锐的武器扎出了伤口。回头寻找,漫无边际的银色海岸,而带着血迹的沙砾,卷进了海底。 如果你抱着头在街道的阴暗哭泣,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蜷缩被窝里看DVD。如果你拥着爱人安详地看夕阳,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压抑失恋的悲伤,要么吃不下东西,要么疯狂吃着东西。你的孩子呱呱坠地,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丢失了亲人,哭不出眼泪。你行走在归乡的路上,另外起码一百万个人,他们手中攥着去往其他城市的车票。 每个夜晚,有人在思念,有人在牵挂,有人在遗弃,有人在等待。有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大家悲伤地走上街头,人群淹没了城市的轮廓。有人乞讨的时候,一天下来面前的帽子里仅有一个硬币,微弱的呻吟消失在阴暗的角落。 以上长长一段演讲,是王亦凡在舞台表演的朗诵。 我惊奇莫名。灯光披洒在王亦凡身上,从头发的凌乱,到外套衬衫的肮里八脏,从皮带的班驳,到裤管的左长右短,充分显示了穷困由内而外的张力。他就这么慷慨激昂,说了一通愁肠百转,悒郁难解的锦绣文章。 我站在他旁边,浑身筛糠,见了鬼一样。 蓝衣服和红皮衣女子坐在台边第一排,蓝衣服对红皮衣说:“ANNA,这算新时代的RAP吗?” ANNA还是那幅淡淡定定的模样,不做声。她无声坐着,眉宇秀气,却透着一股子挺拔的味道,仿佛是雪融在梅花上,梅花又挂着霜,飞檐刺破了月,月里正好翻动着一片花瓣,伸手接到宛转,满目清清的冷光。 蓝衣服掉转头,对王亦凡说:“0622号无赖组合,你唱完了?” 王亦凡彷徨地看我,嘀咕:“唱什么唱,抢劫两人组在这里唱歌,妈B的。” 我捅捅他,说:“加油,对你有信心,你行的。” 王亦凡咬咬牙,破罐子破摔,索性问蓝衣服:“你们有多少钱?” ANNA说:“冠军奖金20万。” 王亦凡没听懂,狐疑地问:“每个抢劫的都能抢到20万?” ANNA说:“今天初选,周末正式比赛,冠军20万,亚军10万,其他都有一定份额。” 王亦凡颤抖起来,眼睛血红。我知道他想操起斧头,直接冲下去,把20万抢到手再说。我赶紧提醒他:“克制,按他们程序来,别一时冲动,抢劫冠军才有20万。” 王亦凡上牙打下牙,嘶哑着说:“抢抢抢,抢他妈的,20万啊。” 我说:“对,你快唱歌,听他们的。” 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立马变得惊惧害怕。 蓝衣服不耐烦地说:“ANNA,不要浪费时间,陪你等这个无赖组合,已经半个小时。我们是评审委员会主要委员,怎么能反过来伺候这两位,呃,两位选手。” ANNA突然冲我微笑。笑得我腿肚子都软了。两个评委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吃不消,我奋力踹王亦凡一脚,说:“干你娘,快唱。” 王亦凡喊:“老子已经朗诵过了。” 我说:“人家要你继续,快点,20万。” 王亦凡怔怔看着我,我投以鼓励的目光。 他白痴了一分钟,发癫痫一般,手舞足蹈,拼尽全力,有节奏地狂喊:“十里洋场,我就去做马永贞,单身砍出一片天。倩女幽魂,我就去做燕赤霞,只手擒拿老树妖。你知道吗?生活没有激情,一日三餐象个圈套,宫爆鸡丁是绊马索,青椒肉丝是迷魂药,让我们沦陷,让我们平庸!” 我瞠目结舌,没有料到他爆发出如此的艺术气息,叫人啧啧赞叹。 台下一片沉默。 蓝衣服忽然大笑,笑得在地上打滚,说:“节奏不错,词也不错,就是,就是不像音乐……哈哈……” 我和王亦凡一齐大怒,说:“音你老木。” ANNA皱皱眉头,说:“麻烦无赖组合使用伴奏,可以么?” 王亦凡说:“什么伴奏?” ANNA说:“就是使用乐器。” 王亦凡拔出斧头,说:“是这个么?” 他手举斧头,穿着塑料拖鞋,拖鞋乌黑,贴着鳄鱼标志,尾部一行英文:ADIDAS。这件事告诉大家,在贫穷中追求高贵,结局一定不伦不类。后人评论说,王亦凡全身上下,都是寓言,真是人间奇男子。 蓝衣服再次爆发大笑,喘气说:“今天有个过关的选手,用的乐器是玻璃杯,想不到还有用斧头的,ANNA你支持的无赖组合,果然特立独行。” ANNA手指敲击着扶手,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一枚戒指,纤巧银白,在灯光中微微闪着细小的晶芒。 王亦凡挥舞斧头,嘿嘿傻笑,说:“这招叫作立劈华山。” 我羞愧难当,一把按住他:“闭嘴,把斧头收起来。” ANNA终于丧失耐心,合上手头笔记本,说:“0622号,你们走吧。” 蓝衣服还在笑,说:“ANNA,怎么不继续了?斧头演奏,我从欧洲到亚洲,没有见识过呢。” ANNA站起身,说:“ERSITONG,抱歉耽搁你这么长时间。” 蓝衣服说:“那么能共进晚餐,表达你对我的歉意吗?” ANNA说:“对不起,我让MARRY安排你的晚餐,我还有其他事务。”她又望着舞台,却并不面对我们,说:“你们可以走了。” 我心中一痛。王亦凡摆个POSE,说:“这招叫作老树盘根。” 蓝衣服见ANNA要离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ANNA……” ANNA似乎被火烫,一挥手,甩开了蓝衣服。 她一挥手之间,有颗小小的晶莹,划着短暂的弧线,停止在我脚下。 我低头,那颗戒指,滚了几圈,安静匍匐。戒指是白银的。我蹲下想拣,可是戒指上有个碎钻镶嵌的图案,拱成稍卷的小小波浪,中间是一粒米大的蓝色钻石。 这是一朵离开家乡的波浪。 我不能自已。 我的心剧烈疼痛。 也不能解释,只是仿佛一场遥远而孤零零的思念,残存的温暖,纷飞的雪花,阳光在叶子边缘滑行。一层波浪拍上岸,冰凉抚摸脚踝,和你万千关联的女子,长长的头发,寂寞沉于水底,水色荡漾人间,可你永远不再知道,她去了何方。 揣度一个方向,就耗尽一生的力量。 这是一朵离开家乡的波浪,小小的,小小的孤单。 我愣愣看着戒指,戒指上小小的,小小的蓝光。 是不是在穿透岁月的背后,也有一朵这样的波浪,在我的手心,指尖抚过,它就能告诉我,不再需要流浪。 “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眼泪充满眼眶,一颗颗滚落,凉意在脸庞,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孩子的哭泣依依稀稀。 华丽的大厅,某个角落,似乎是二楼的座位,隔了护栏,有短促的琴声一响,然后连续四个小节,嘶哑的悠扬。 然而无比熟悉。 ANNA自己拣了戒指,刚直起腰,琴声传来,所有人都向楼上望去。 护栏一米左右,扶手的栏杆和主体大概是一个巴掌的空隙,能看见人影,却不好分辨。 八个小节弹完,沉寂半晌。蓝衣服说:“0622号,这是你们的朋友?” 王亦凡斧头一挥,说:“朋你娘哎。” ANNA握着戒指,说:“还有选手没走?不会呀,今天下午,应该没有弹这种风格曲子的人……” 蓝衣服说:“算了ANNA,别管了。咱们谈谈晚餐的事情……” 楼上的琴声再次响起。 八个小节,又八个小节。都是相同的八个小节,重复弹着。 这相同的八个小节反复着,我越来越熟悉,像生命基因里的一段排列,深深铭刻灵魂的深处。它抖落无数灰烬,吹开蛛网纠结的伤痕,勾勒一副息息相关的画绢,有时间之外的歌声在吟唱。 我眼前模糊,扯下吉他,我要跟随触手不能及的微笑,拥抱星光已经破碎的岁月。 我可以看到,莫大的草原,和陌生人大醉一场;搭一辆车,昏昏沉沉听收音机,身后就是千里。如此孤独的清澈高原,如此张扬的白色云海,你飞奔着呐喊,孩子一样。如此哽咽的秋日阳光,如此陡峭的童年梦想,你怔怔着发呆,遗失一样。 我的吉他早就松动了弦,每个音都挣扎不休。 而我和着楼上的琴声,依旧在弹。 那么倦慵,那么疲惫,那么日夜不分,那么容易消散。 有些思念/ 只能放在心底/ 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就算是这样/ 你能否寻到归途/ 青山伴着白云在飞/ 绿水陪着竹笛在吹/ 我站在山腰/ 怕你找不着路/ 没有了灯笼/ 孩子在远方孤独/ 我想就算是风筝/ 也有归来日期/ 可是一封封书信/ 都丢失在山谷/ 我们一起走,好吗? 歌唱完,琴弹完,楼上没有声息。我抱着吉他,血管奔涌疲倦。 王亦凡抱着斧头,说:“我靠,你鬼叫什么,鬼叫也就算了,怎么叫得我一脸眼泪。” 蓝衣服鼓起掌,说:“很棒,这几天所有选手里,你可以排进前十。我想,如果换一把吉他的话,应该能加分不少。ANNA,你不必道歉了,我非常乐意用半个小时等待,来听这一首歌。” 王亦凡抡抡斧头,抡出个花枪,说:“这招叫作灵猫出洞。” ANNA对我说:“周末决赛,下午三点,全国电视直播,希望你做完好的准备。” 王亦凡张口结舌:“抢劫……抢劫要全国电视直播?” ANNA没理他,继续说:“本次决赛为了尊重选手个性,非音乐部分也由选手自主设计。这里有一份具体说明,你仔细读读。到时,按照说明上的指示,可以联络到专门人员,为你做服装造型,一切免费。现在的样子,太土了。” 王亦凡又抡他的斧子,叫:“土怎么了,这招叫作土狗刨坑。” ANNA还是没理他,我接过一沓纸,印刷精美,入手光滑,我问她:“我们……我们在走廊睡着了,迟到半个小时,你为什么要等我们?” ANNA又递给我一个信封,薄薄的,我差点没拿住滑出手。 她转身就走,蓝衣服连忙起来,喊:“ANNA,等下我……”他边喊还不忘调戏王亦凡,说:“你好你好,希望下次决赛,能欣赏你更多的斧头演奏……” 王亦凡得意洋洋,连续舞动,说:“这便是鼎鼎大名的程咬金家传三板斧……” 我左手一摞说明,右手一只信封,吉他倒在脚旁,精神恍惚。 两个人脚步仓惶地奔出国际银行,夕阳在马路远端,被城市最高的电视塔遮去一半。 王亦凡说:“我日,我们算抢劫成功了没?” 我说:“起码成功三分之一吧?” 王亦凡困惑地说:“成功三分之一,为什么一分钱也没有?” 我说:“可能成功和金钱不是正比吧,全成功才有钱。” 王亦凡点头说:“这个说法有道理。” 我担忧地说:“万一周末决赛抢不过人家怎么办?” 王亦凡恶狠狠地说:“这个世界欺软怕硬,我们只要够强横,够执着,必然能得偿所愿。” 我也点头,说:“你不强横,但足够无耻。你不执着,但足够猥琐。” 王亦凡仰天大笑:“以我的江湖地位,区区决赛,手到擒来。” 我顿住脚步,说:“其实我有两个问题想不通。” 王亦凡也顿住脚步,说:“其实我也有两个问题想不通。” 我说:“你什么问题?” 王亦凡说:“你先说。” 我说:“好。第一个,我问ANNA为什么要帮咱们,她不回答,就给了一只信封。” 王亦凡说:“我操,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人打开信封,抖抖,信封里什么都没有。 王亦凡一万个不死心,拼命抖。还是没有。 我说:“明白了,要放到火上烧,一烧隐藏的字迹会显示,我读过武侠小说。” 王亦凡暴跳如雷,说:“烧她老木!”他一把就撕了信封,结果信封里飘出张薄薄的纸片,我拣起一看,十元人民币。 王亦凡挠挠头,说:“那婆娘给你十块钱干吗,想包养你么?太高估你的价格了。” 我颠来倒去研究纸币,皱巴巴的,上面还用圆珠笔画了条狗,挺眼熟的。我恍然大悟,看看王亦凡一副无辜的模样,大力踹他一脚,说:“老子知道了,他妈的,你在银行抢劫ANNA,把她五百万的银行本票看成五块,还救济她十块,这不就是你救济她的那张十块。” 王亦凡哎呀一声,气愤地说:“畜生,还钱也不加利息。” 我嘿嘿一笑,说:“她怎么还给我?不是你送她的吗?” 王亦凡沮丧地说:“我长得英俊,她不好意思。” 我说:“哈哈哈哈。” 王亦凡恼羞成怒,说:“日你哦,第二个问题是啥?” 我说:“在二楼弹吉他的是谁?” 王亦凡说:“可能是鬼。”说完他还打个哆嗦。 我说:“你这个蠢货。” 王亦凡:“呸。” 我:“呸。” 王亦凡思考一会,说:“我真不知道是谁。” 我说:“没指望你知道。你刚刚也有两个问题的,说说。” 王亦凡一愣,说:“我忘记了。” 我说:“操,滚。”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车子晃悠了一个半钟头,才到老城区。王亦凡猛地抓住我,我惊恐地说:“什么情况?” 王亦凡说:“我想起来了。” 我说:“想起什么?” 王亦凡说:“我的两个问题。” 我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由更加紧张。路灯投下四周错综复杂的阴影,角落传来悉嗦的声音,他紧张地说:“第一个问题,狐狸为什么容易摔跤?” 我紧张地问:“为什么?” 他紧张地回答:“狐狸狡猾啊,它脚滑。” 我一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 他边逃边说:“第二个问题……” 我又一个巴掌,没打着。 他非常严肃地说:“第二个问题我一直在车上想。” 我给他一个机会,停止揍他。 他说:“我们是去抢劫的,为什么要唱歌?” 我们互相愣着看了很久,谁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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